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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如灵泉

  汽车停靠在一个偏僻的小村口,路很泥泞,我们每踏一步都十分小心。手中的行李沉甸甸的,一如我心。

  七弯八拐地进了一家小院,还没等放下行李,两个中年男人便迎了上来,扑通一声跪在我祖父面前,哭喊着磕头作揖,着实让我吃了一惊。一番寒暄后,我们被领进了一间阴暗的老屋,地上躺着一个人。

  “大奶奶,”我轻唤眼前这位鬓发苍苍的老人,声音哽咽,她没应,依然蜷缩着静静地躺在地上一张硕大的竹匾里,用混浊的双眼盯着我,面无表情。

  “她是春儿的闺女!”身旁一位中年妇女把嘴凑近她的耳朵大声地说。

  “……春儿……哦……”半晌,老人才动了动唇,依旧毫无表情,目光呆滞。

  春儿,我的父亲,老人的侄儿,而我则是她从未谋面的侄孙女。我这是第二次回祖籍,与第一次踏入这家门已有十年之隔,记忆里已无半点印象。这次同祖父回家探亲,实际是奔丧的。

  屋里烟雾缭绕,供香的烟气混着霉味儿阵阵扑鼻,木质的椽梁与砖瓦的棱角依稀可见,墙角剥落的漆暴露了里面坚硬的黄土。屋里没有灯,门是阳光惟一的入口,顶上悬着的白炽灯早已结满蛛网。长桌上整齐排放着的供果后面,是不久前嵌入黑色相框中的大爷爷。白蜡的微光映照着的是一张苍老而慈祥的脸。忧伤,在这个阴暗狭小的空间里弥漫。

  “你们咋任她这样躺着?”爷爷低吼着。

  “……她不听……”

  “……劝了好多次了……”周围两三个妇女七嘴八舌地解释道。

  大奶奶紧紧攥着爷爷的手,满脸浊泪,口里喃喃道:“你们就回咧……他走咧……他走咧……”

  爷爷不说话,只拍拍她的手,然后别过脸迅速抹了一下眼睛,大声擤了一下鼻子。

  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到爷爷流泪……

  后来我才明白,她之所以执意要躺在这间屋里,是要守着丈夫的遗像。年逾古稀的她早已没有自理能力,起居全靠家人照应。大爷爷已葬了半个月,她还是不肯离开,吃喝拉撒全在这张匾里。在农村,逝者的牌位和遗像是不可随意挪动的,好几次家人把她抬进卧室,第二天发现她又爬到了那间老屋,满身是泥,手脚都蹭破了皮。

  听爷爷说,大奶奶年轻时,前夫因病被庸医误诊早逝,留下两个幼子和一堆医债。大爷爷是前夫的工友,不忍心看她受累,便暗地里帮她照顾孩子,偿还债务,日子总算熬出了头。大爷爷提出要与她组建家庭,她虽感恩在心,却因为自己是被人瞧不起的寡妇,不愿拖累大爷爷,执意不肯。大爷爷也不多劝,一如既往地在她身边劳作。农忙了,抽空儿帮她插秧收谷;家里没米没油了,花自个儿的钱帮她添齐;孩子上学了,为她四处奔忙筹措学费;孩子工作了,为她挨乡挨县寻找单位……就这样,大爷爷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等待着,等过了青春,等过了整整二十六年!等到儿子们都成了家,她终于冲破家人的阻碍和世俗的偏见,毅然嫁给大爷爷。婚事办得很低调,她却很知足。相濡以沫的十年婚姻里,日子过得很清贫。丈夫调往外地务工,她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和农活,还有家人的冷漠和乡人的鄙夷,可是她从没有过一声抱怨,没掉过一滴眼泪,哪怕是在累倒、昏倒的时候。她常对儿子们说:“家里安妥了,你们爸才安心,这都是欠他的,又有多苦呢?”

  爷爷向我们叙述这些往事的时候,神色很凝重,语毕长叹了一声。他的表情里,有追忆,有钦佩,有哀思,有感慨……

  在家停留了几日,我们要踏上归途了。临行前我独自来到那间老屋。大奶奶还是安静地躺在那里,如同婴儿般沉沉睡去了。我俯下身,紧握着她那双枯木般干皱的双手,叫了一声:“大奶奶!”她依旧只是盯着我,没有表情,没有言语,甚至连放在我手心里的手都是孱弱无力的。

  我悄悄起身离去,什么话也没有留。在她的世界里,只有那十年的温情能够让她这样安然睡去。我想,那相知相爱的十年,对于他们,已似一个世纪了……

  走在崎岖的路上,转身回望,老屋离我愈来愈远,愈来愈远,变小了,模糊了,被乡村美景遮蔽了。然而我的心却是亮亮的,我知道那是一股爱的灵泉,它已经深深扎根在我心里,清澈澄明,源远流长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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